我出生在盛产番薯的新寮岛,我虽离开新寮岛已20多年了,但我家餐桌上,几乎都有与新寮番薯有关的小吃。诸如番薯粥、清蒸番薯块、番薯粉条,就连昔日当忆苦餐的番薯叶也盛上盘子里了。
 
  新寮岛位于徐闻的东南部,那里沙土细软松蓬,适宜种植番薯,并且番薯是容易生长的植物,耐旱耐高温,生命力极强。尽管新寮岛十年九旱,但从沙土里长出的番薯藤叶在高大的畦上攀爬,畦上承受不住了,又垂落在深深的畦沟里,一片一片的,一畦一畦的,青青绿绿,仿如一幅浓淡相宜的水墨画。
 
  到了收获的时候,只要扒开密密麻麻的藤叶,手往裂缝的畦土里挖,即可抓出一条甚至两条又大又长的番薯。新寮番薯一般很少有虫眼,光溜溜的像刚出水的莲藕。有一位作家曾经在他的小说里,把女人肥白的腿比喻作从沙土里长出的番薯。不管这位作家比喻贴不贴切,可见他对沙土里长出的番薯不是一般的情结,才有这种感受。
 
 
  新寮番薯品种极多,在我记忆中,最有名的数是“娘子笑”、“媳妇嗜”和“千里香”了。“娘子笑”皮白肉嫩,煮熟后,就裂开一道小口缝,好似少女咧开的嘴唇,人见人爱。“媳妇嗜”带有点甜酸的味道,十分适合怀孕年轻媳妇的胃口,越吃越嗜吃。“千里香”烤熟后,一剥开皮一股香味朴鼻而来,诱人馋诞欲滴,素有千里之香的美称。外地人都把这几种番薯视为新寮的特产,成为城市居民的抢手货。
 
  平时,我很少到番薯市场买番薯,家里吃的番薯均是岛上的亲人挑选品种上乘的装在尼龙袋里,往我在县城的家里送。有时妻子还分给左邻右舍的同事和朋友,让他们品尝品尝新寮番薯的香味。一天上午,我偶尔来到番薯一条街走走,眼睛一亮,紧紧地盯住摆在街道两旁叫卖的番薯,有长的有圆的,有白有红的。尽管品种繁多,但我一眼就可以认出新寮番薯,不是认为它还带有细细的沙土,就是刨了薯皮,我也能叫出薯名来。番薯街的尽头有一间烤薯店,我兴致勃勃地走进去,卖烤薯的是一个中年妇女,大家都叫她新寮婶。当她端出两筐出炉不久的烤薯时,顾客如蜂恋蜜一样围拢过来,有的拿着黑色袋子直往里装,有的抢着新寮婶手上的秤杆马上要称,一时弄得她手忙脚乱……本来我也想买几条,但老是挤不进去,只好作罢。不一会儿,两筐满满的烤薯就一抢而空了,但我仍然闻到一股香喷喷的烤薯味。后来,新寮婶知道我是新寮人,很健谈的她便与我攀谈起来。她说她从新寮岛出来,到县城卖烤薯有6个年头了,生意还算不错。开始她只是为了养家糊口,想不到还有积蓄在县城买了一块地皮,建起三层小洋楼,如果能再做几年烤薯生意,那就大不一样了。
 
 
  她说着说着,脸上不时露出很自信的神色。我问她烤的是新寮哪几个品种的番薯。她笑了笑:你猜哩!我说,要是我不猜错的话,红皮的准是“千里香”,白皮的是“娘子笑”。新寮婶听后惊讶地瞪大眼睛说,算你猜对了。临别时,我希望她好好地打造新寮番薯的品牌,从岛上带出一批番薯嫂、番薯妹来,形成新寮烤薯一条街。
 
  新寮人过去吃番薯,普遍是刨成丝煮生鲜的粥,吃不了就刨成片晒干舂碎装在大缸里,留着日后煮薯干饭。还有整条放在锅里煮,罐里煲,有的小孩子还在村边野外垒土筑灶生火打番薯瓮,几乎没有炭炉烤的。新寮婶的烤薯为什么这样畅销呢?让我想起我读小学的时候,每天早晨上学,大多吃的都是母亲煮的番薯粥,吃多了就觉得干涩乏味,特别是到学校里做完早操后,拉了几泡尿,肚子就饿得慌了。母亲知道后,为了不让我饿肚子,晚上洗番薯时,她就挑了几条看相好的,用刨子把皮刨净,然后整理成橄榄形同饭一起煮,再捞起来凉一凉,包好塞进我书包里,让我带到学校课间充饥,果然吃起来又软又甜,百吃不厌。后来我终于悟出了新寮婶烤薯生意之所以这么好,也许与番薯换一种方式来煮(烤)吃,感觉的味道大不一样有关。
 
  20多年前,我不敢怎么承认自己是新寮人,因为外地人总把新寮人叫做新寮番薯。是不是新寮人没米只吃番薯太穷,或是新寮人吃番薯吃傻了呢?当时我一直吃不准。反正我听到后,心里总是笼罩着一层迷惘,但我从来不跟他们计较。我调到县城工作后,对于新寮番薯有了深层次的解读。有一次,我陪外地客人到酒家吃饭,餐席上有的是大鱼大肉,但客人很少动筷,他们想变换一下胃口,指定要吃新寮番薯,当时酒家里一时买不到新寮番薯,我只好叫妻子在家里把煮熟的新寮番薯打包送过来,让他们尝尝。
 
  我看着他们像饥不择食的吃相,不禁暗暗发笑。当时有个客人掏出一张报纸,指着一篇报道对我说,番薯抗癌胜人参,多吃番薯可以预防结肠癌和乳泉癌……报道所说的是凭空的想象,或是有医学依据呢?一时我不敢肯定。
 
  从那时起,我也想为新寮番薯写点什么,后来又怕卖新寮番薯广告之嫌,一直没有动笔。不过,现在不论何时何地和何人面前,只要有人问我是哪里人,我会自豪地告诉他们:我是新寮番薯!